時間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流沙，在日覆一日的日月更替中漸漸過去。甚至在吳邪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月的時間就這樣悄然逝去。轉眼，就已經到了該給張起靈拆石膏的日子。

雖然這個星期張起靈依舊是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吳邪的微信卻仍然會收到他每天發來的信息。除了早晚的問候，張起靈現在偶爾還會在中午的時候問問吳邪吃了麽，或者在拍攝的間隙叫一聲吳邪的名字。對於這些，吳邪基本都是直接無視。

因為張起靈這是典型的得寸進尺，自從上次給他看到了那個沒法出去的午安之後，吳邪的微信已經快要變成了鬧鐘。這要是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再應聲，誰知道張起靈會不會更停不下來。

那天張起靈回來的時候，吳邪就已經醒了。就算張起靈腳步放得再請，奈何那拐杖聲音根本就小不了。原本是沒打算搭理他繼續睡，可吳邪沒想到張起靈竟然會走過來給自己披衣服。索性裝睡到底，可吳邪卻忘記了手機的事情。直到張起靈抽走手機，吳邪才忽然間想起來沒鎖屏。這下可好，根本就不用發，人家直接看到了。不光看到了這個，估計還看到了那個‘混賬王八蛋’的備註。

但是張起靈在放下手機之後並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彎下腰俯身註視著吳邪。盡管閉著眼睛，可吳邪依舊可以感覺到那目光的溫度。不同於張起靈一貫來的漠然或者清冽，而是暖洋洋的，就像是這秋季的陽光，讓人覺得很溫柔。

於是，吳邪就很沒出息的在這充滿暖意的目光裏又睡著了。

後來兩人對此都心照不宣保持沈默，只不過張起靈的微信發的更勤快了些，而吳邪，從一開始怏怏不樂地抱怨怎麽又發來了，慢慢的竟也已經習慣了這時不時響起的鈴聲。

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再沒打過照面的兩人，便一直以此保持著聯絡。直到今天，張起靈拆石膏，吳邪的合同到期。

起了個大早的吳邪醒來後就先把行李收拾好，推開門的時候張起靈那屋子的門已經打開，站在外面瞟了一眼，只見黑眼鏡正在跟他說話。聽見吳邪那屋的動靜擡起頭，黑眼鏡招了招手示意吳邪進去。

“怎麽了？”揉著眼睛，吳邪還有沒太醒。一個多星期沒見張起靈，不對，也不能這麽說，起碼在電視新聞還有網上還是都有看到的，撓撓腦袋，吳邪歪著頭看黑眼鏡身邊的張起靈，感覺他跟黑眼鏡之間的氣氛怪怪的。“你倆吵架了？”

“天真你起來的正好，趕緊給我勸勸老張，我都說了給他把醫生請過來拆，他非要去醫院拆石膏。”推了推墨鏡，黑眼鏡的語氣裏難得的有點怒意。

“去醫院怎麽了？”吳邪一下子還沒跟上黑眼鏡的思路。

“小天真你還真是對的你這名字，老張現在怎麽能去醫院，他現在的人氣去哪兒都會引起騷亂的啊。”黑眼鏡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吳邪。

“哦哦哦，”點點頭，吳邪終於反應過來，“那要不去私人醫院？”

“他不肯。”氣呼呼地說著，黑眼鏡簡直要被張起靈這個倔脾氣弄到瘋。要是哪天英年早逝了，絕對是被張起靈氣的。

“為什麽？”這下吳邪是真不懂了，私人醫院保密性很強，為什麽張起靈還是不願意去呢。

“因為沒去過普通的醫院。”張起靈淡淡說著。這個真的是實話，張起靈從打石膏開始就一直在私人醫院就診，在英國的時候家裏也一直雇了私人醫生。一直沒有感受過那種地道的中國式醫院，張起靈是真的想去看一看什麽樣子。

吳邪看了一眼黑眼鏡，估計這家夥氣的是恨不得把墨鏡摔張起靈臉上了。“其實也挺好，就當是走親民路線唄。”事不關己，反正張起靈去醫院的爛攤子用不著自己收拾，吳邪說的很輕松。

“他這張臉想笑笑都難的跟什麽一樣，親個蛋的民啊？”黑眼鏡一看吳邪根本沒站自己這邊，知道這下張起靈是無論如何都要去市醫院了。“行，那就去市醫院，但小吳你得陪著一起。”

“為什麽，我合同都到期了！”吳邪才不傻，想想那個狀況就是人擠人。

“你的合同期限是到老張拆了石膏，今天還沒過完呢，你休想跑。”被逼無奈的黑眼鏡說什麽也得把吳邪拖下水，因為既然不想鬧得人盡皆知，那肯定就沒辦法帶著保安去，可黑眼鏡一個人又擔心會有找看不過來的情況。不拖著吳邪，黑眼鏡他傻啊。

聳聳肩，吳邪看了一眼沒有表情的張起靈，仁至義盡地點了點頭。

但是當吳邪跟黑眼鏡一左一右地架著張起靈到了醫院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麽自己要這麽善良好說話了。

光是掛個號吳邪就排了半天的隊，而坐在大廳等著的張起靈墨鏡口罩鴨舌帽這一身全副武裝反而引來了更多人的圍觀。他旁邊的黑眼鏡也沒好到哪去，兩個一身黑衣的人鬼鬼祟祟的坐在這兒，惹得圍觀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地繞著走。

“叫你們倆不要這麽穿非不聽話。”幸災樂禍地說著，吳邪看著坐蓐針氈的黑眼鏡笑得一臉得意。“來醫院戴個醫用口罩就是了，你倆非得連口罩都是黑色的，拿著。”從口袋裏掏出兩個醫用口罩遞過去，吳邪真的是無比慶幸自己就是個普通人。

黑眼鏡動作麻利地換上口罩，但他旁邊的張起靈就有點麻煩了。因為就算戴著墨鏡，但只要口罩一摘基本上還是能被認出來。於是黑眼鏡擋住側面，吳邪站在張起靈身前擋著，才算是讓他安全的換了口罩。可這邊黑眼鏡還沒松口氣呢，就聽見那兒的小護士出了聲。

而且聲音還是帶著包袱的。

“26號，張起靈——”先是很不耐煩的叫號，緊接著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小護士震驚的看了一眼手上的單子，聲音都變得激動起來，“張起靈？！”

“天真你傻呀！你怎麽沒掛你的名字！”眼看著周圍的病人和護士都開始竊竊私語著四處尋找起來，黑眼鏡確實是沒想到完全沒有助理經驗的吳邪根本就沒想過這茬兒。

雖然全中國同名同姓叫張起靈人肯定不少，但現在這個確實是貨真價實的那個。而且這種全副武裝的樣子本來就很引人懷疑，張起靈要是再一應聲——吳邪簡直不敢想象那個場景。

好吧，不用吳邪想象了，張起靈在吳邪跟黑眼鏡都沒想出對策前，已經站了起來要往科室裏走了。

“那個人是張起靈？”

“天啊，真的是張起靈啊！”

“能不能去要個簽名合張影？”

剛才的竊竊私語瞬間變成了嗡嗡的討論，吳邪跟黑眼鏡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這闖了禍還不自知的家夥，尷尬地跟那個叫號的護士笑了笑，便架著他閃進了科室裏面。

“怎麽這麽慢。”值班的大夫埋怨了一句，端著茶杯喝了口茶，“坐吧，怎麽了，哪兒不舒服？”

“拆石膏。”拿掉口罩的張起靈面無表情。

“腿伸出來我看看。”轉過頭的女醫生看了張起靈一眼，楞了大概有半分鐘，趕緊拿起桌上的病例看了看，又看了看沒有表情的張起靈和他身後的黑眼鏡跟吳邪，猶疑地問道，“你是張起靈？”

點點頭，張起靈不說話。

“大夫，麻煩您了。”黑眼鏡笑著催促道，原本應該是安靜的醫院此時隔著門都已經可以聽見那鼎沸的人聲。沒辦法了，只能從公司叫幾個保安來把張起靈接走了。

拆除了石膏原本是應該再拍個片子的，但此刻的黑眼鏡估計出了這扇門張起靈可能就會被生吞活剝了。於是只好拒絕了醫生的要求，並且跟醫生商量著能不能等公司的人到了他們再出去。

女醫生很樂意的點點頭，順帶還要了個張起靈的簽名。

“你們倆就知道給我惹事。”坐在屏風後面等著公司的保安，黑眼鏡臉上的笑容都變成了郁悶。“尤其是老張你，你以為這是在國外啊，國內的粉絲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能跟在國外那麽有組織紀律我幹嘛還每次都讓你走VIP。”

“挺好玩的。”明顯是覺得事態還不夠亂，張起靈淡淡說著。

“也是時候建立個官方的後援會了。”被這麽一鬧，黑眼鏡才想起來這些事情已經得提上日程。雖然張起靈的後援會有不少，但公司承認的官方後援會還遲遲未訂。現在看來，事不宜遲了。

吳邪坐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身為攝影師他自然是見過不少明星，基本上不大牌的真的很少。即便有些口碑不錯的，也只是故意作秀給民眾看以此保持人氣。當然，圈子裏真正謙和的明星也大有人在，不過像是張起靈這種看熱鬧還不嫌事大的，真沒有。

這樣一想，其實張起靈真的也很孤單吧。那麽小就被帶去了國外，說的語言吃的食物都不再是熟悉的。雖然不知道他在那邊經歷過什麽，但吳邪可以想的到，以張起靈的性格，肯定是一個人孤僻地長大。

而等他長大成人一夜成名有了萬千粉絲，張起靈也依舊是孤獨的。雖然沒有切身體會過，但吳邪也可以明白那種感覺。明明身在人群中央，但那些人其實都只不過是看看熱鬧。等喧囂散去的時候，真正能陪在身邊的人，或許連黑眼鏡都不會在。

畢竟在這個圈子裏，沒有朋友，只有商人。

大概等了十多分鐘，叫號的小護士也來敲了幾次門，當吳邪覺得要是張起靈再不出去這裏就會被圍觀群眾占領的時候，黑眼鏡叫來的人終於是到了。

只不過這些五大三粗一身黑衣的保安一到，也就等於是坐實了張起靈的身份。戴著墨鏡的張起靈繼續被吳邪和黑眼鏡一左一右地保護著走出辦公室時，這才發現不光是保安到了，記者也都到了。

一時間那叫一個混亂，周圍看熱鬧的，舉著話筒攝影機的，醫院沒想到會鬧出這麽大的陣仗，也趕緊叫來了保安在一旁協助。可就算是這樣，依然架不住變成了粉絲的病號們的熱情，張起靈和吳邪黑眼鏡被擠得東倒西歪。

“您好張起靈，請問您的傷已經痊愈了是麽？”

“您好！請問你接下來的工作重心會轉移到影視作品的拍攝上麽？聽說已經有好幾個劇組已經向您發出了邀請？”

“張先生您好，請問您這次會在內地停留多久？”

平日裏根本就沒機會采訪到張起靈的小眾媒體此時一窩蜂的全都湧了過來，一行人好不容易挪到醫院大門的時候前路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吳邪跟黑眼鏡已經淪為了人肉話筒架，而正中間的張起靈則是被閃光燈各種狂拍著。

面對著各種問題的狂轟濫炸張起靈始終保持沈默，黑眼鏡在一旁說了無數個無可奉告可是根本沒人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記者裏有認識吳邪的人，忽然間媒體的提問開始轉向了一邊的吳邪。手裏被強行塞了三五個話筒的吳邪第一次見識這架勢，鏡頭恐懼癥發作的他臉都僵了。

“吳邪請問您是否已經跟張起靈簽約？”

“請問兩人接下來有什麽工作計劃？”

“吳先生您身為醉顏的首席攝影師已經一個月沒在雜志社露面，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您已經換了東家？”

聽著這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吳邪都要無語了，這些小道記者是怎麽知道自己沒去雜志社的？難道就因為上次張起靈的采訪自己也被狗仔關註了？可不管怎麽說，現在這個情況可是大大的不妙。等解雨臣看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頓臭罵。

“各位，各位安靜一下聽我說。”被晾在一邊的黑眼鏡終於忍不住放大了音量對著話筒搶過了話語權。滿意的看著靜下來了的媒體，黑眼鏡清了清嗓子說道，“吳邪目前並沒有跟我公司簽約，他只是作為張起靈的朋友陪他來的。至於張起靈接下來的工作計劃，我公司和醉顏雜志社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洽談，相信在不久之後大家就能看到結果。”

有些驚訝的看了黑眼鏡一眼，吳邪倒是真不知道解雨臣跟黑眼鏡接下來還有合作的打算。而且被黑眼鏡這麽在媒體面前一說，解雨臣就算原本有些猶豫也不會再拒絕了。畢竟消息已經放了，話題性也有了，解雨臣不至於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還想再問些什麽的記者終於是被保安們齊心協力地給擋住，黑眼鏡一手拽著吳邪一手拽著張起靈，也顧不得他現在不能走太快，直接把兩人就這麽塞進了保姆車裏。“走走走你們先走。”

回過頭看著車窗外還在應付媒體的黑眼鏡，吳邪還來不及替他感到可憐，張起靈倒是輕笑出了聲。詫異地看著張起靈，吳邪不確定他這是不是在幸災樂禍。

“很少看到他這樣。”轉過頭看著吳邪，張起靈眼裏滿是可以撲捉到的快樂的光亮。

“那倒是。”圈裏人對黑眼鏡的評價一直都是八面玲瓏處事圓滑，很少有能讓他手忙腳亂的時候。吳邪點點頭靠在椅背上，撇撇嘴對張起靈說道，“不過你也挺壞的啊，還跟小時候似的一肚子壞水。”

張起靈沒有說話，目光在吳邪臉上停留了片刻，便在吳邪移開目光前先行移開。

於是氣氛忽然間變得有些尷尬，吳邪不由得後悔起來自己幹嘛要提起小時候的事情。張起靈小時候是真的挺壞的，屬於那種蔫兒壞。因為總是被欺負，而且還連帶著吳邪一起挨揍，張起靈雖然打不過那些孩子，但總能想出些歪招兒來整他們。那些時候他和吳邪就會躲得遠遠的看著那些孩子跳腳，然後偷偷地笑成一團。

那時候吳邪是真覺得，雖然總是自己沖在前面為張起靈打架，但其實一直保護著自己的，卻是張起靈。

輕輕咳嗽了兩聲，吳邪雖然不想跟張起靈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卻也實在是受不了這種沈默的尷尬氣氛。於是掏出手機插上耳機開始聽歌，坐在他旁邊的張起靈不知什麽時候閉上了眼睛，頭微微地伴隨著車身顫動著。

轉過頭不再看他，吳邪的視線剛投向窗外時，卻感覺耳朵上的耳機少了一個。楞了楞卻沒有回頭，吳邪只是重新戴好那一個耳機繼續聽。

寬敞的車廂裏暖風夾雜著花香徐徐吹來，並排坐在一起的兩人一左一右各自看向窗外，耳朵裏都只塞了一個耳塞。身前的白線長長地垂在座椅邊，最終匯聚成一根，連在了吳邪正在播放音樂的手機上。

輕快動聽的節奏裏，一個溫暖的男聲正在溫柔的唱歌。雖然是粵語，但吳邪和張起靈卻在聽到時，都下意識地微微揚起了嘴角。

——“亂世有我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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